许多西方国家，包括英、法，早已明确取消同性恋者服役的禁令，但美国的相关政策却始终蒙着一层窗户纸，长期以来没人愿意捅破。如今，奥巴马在这个问题上似乎要“与时俱进”了。但这层窗户纸，却不是能一捅就破的。

　　上任一年，美国总统奥巴马终于在1月27日发表的国情咨文中明确提出了废除现行美军同性恋政策的目标。尽管过去也曾发表过类似言论，但这是他首次明确表达废除相关法律的决心并提出了时间框架。用他的话说，就是“美国公民可以期待国会在2010年对相关联邦法律采取行动”。

　　嗣后，美国国防部长盖茨和美军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马伦在国会作证时，也誓言军方响应总统号召，但同时表示不宜操之过急，整个过程大约尚需一年时间。美国总统和军方的上述表态，意味着废除实行了17年之久的有关同性恋服役的“不问，不说”政策，政治上时机已经日渐成熟。

　　“不问”“不说”从何而来

　　一个世纪以来，随着社会观念的变迁，与同性恋有关的美国军事政策已经有过数次变革。“不问不说”政策，本身就是这种长期演变的结果。

　　一开始，美国军人只要被发现是同性恋，不管在服役期间有无此类行为，一律强令退伍。这类退伍有个特殊名称，叫做“中性蓝色退伍”。到了1947年，这个特殊名词被“一般退伍”和“不良退伍”所代替，情节严重者要遭到开除。当时，美国在征兵时是要排查同性恋的，被查出的人不得入伍。但是从二战到越战期间，有一些同性恋者成功蒙混过关，并且战功卓著，使人们对之前广泛流行的“同性恋影响部队战斗力”的说法产生怀疑。加之美国上世纪60年代个人解放思潮兴起，社会各界对军队排斥同性恋的政策日渐生疑。上世纪90年代初，美国海军三等兵阿伦·小辛德勒因同性恋身份暴露而惨遭其他士兵杀害，在美国社会激起轩然大波，而改革军队同性恋政策也成为1992年总统大选的争论焦点之一。

　　在社会观念方面具有自由主义倾向的民主党人，主张军队取消对同性恋的限制和歧视。当时的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克林顿在竞选演说中多次引用小辛德勒的事例，力陈改革军队同性恋政策的必要性，并承诺当选后让所有公民能够在公开性取向的条件下服役。共和党由于社会观念比较保守，在这个问题上一直与民主党针锋相对。

　　但军队同性恋政策不过只是一张牌，主张其实并不太重要，争夺权力才是真理。事实证明，当时政治经验不足的克林顿在这个问题上中了国会共和党的圈套，当政第一年把很大一部分精力消耗在是否要改革军队同性恋政策的问题上。当克林顿醒悟过来，却要面对民主党在中期选举中失去国会控制权的危局。为了早日解套，他又不得不与共和党达成妥协，因此出台了“不问，不说”这个折衷办法。

　　然而，“不问，不说”尽管不禁止同性恋者入伍，但却阻止不了同性恋者在军队受到的种种歧视和骚扰，其中最为臭名昭著的骚扰手段被称为“毛毯派对”。通常在这类事件中，几个痛恨同性恋的士兵会在晚上把毯子蒙在同性恋士兵脸上然后实施攻击。阿伦·小辛德勒一案情节最为恶劣，受害人不仅被残忍杀害，而且尸体残缺，无法辨认。由于此事引发巨大公愤，因此，克林顿政府后来把“不问，不说”政策后面加上两条，变成“不问，不说，不究，不扰”，意思是不得骚扰同性恋军人。尽管如此，这类案件仍不断发生。

　　军方态度悄然转向

　　从美国民意来看，支持废除现行美军同性恋政策和支持取消同性恋军人公开表明性取向的意见占据了主流。华盛顿自由派智库“美国进步中心”2月中旬公布的一项民意调查结果显示，54%的受访者主张取消“不问，不说”。反对取消者为35%。60%的人认为，军人的作战技能比性取向更为重要。可以说，废除“不问，不说”已是民心所向了。

　　在社会观念方面，美国军队历来要比整个社会更保守。但是调查显示，近年来美军内部反对废除现行同性恋政策的人数正在逐渐下降。根据甘尼特报业集团的调查，2003年尚有63%的现役军人反对废除现行相关政策，如今这个比例已降至51%。

　　军方转变态度的动力不仅来自社会舆论，同样也来自军队高层。当然，军队高官的考虑不只是社会观念，更包括现实的国家战略利益考量。

　　2007年1月，前国防部长科恩和美军前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沙利卡什维利公开反对“不问，不说”政策。沙利卡什维说，“我们的兵力已经因战事变得十分紧张，必须欢迎任何愿意为国效力和任何胜任的美国人入伍。”当年12月，28名退役将领联名上书国会要求废除“不问，不说”，让军队的大门彻底向同性恋者开放。后来又有104名退役将军也在申请书上签了名。

　　他们的理由很简单，也击中要害。因为同性恋在美国军人中的比例已经很高，如果还要实行“两不”政策，那么美国很快将没有足够兵源。当前美军在伊拉克和阿富汗两线作战，正值用兵之际，因同性恋而强令军人退役是断不可取的。

　　1993年，时任美军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鲍威尔曾是“不问，不说”的铁杆支持者。但他去年在接受CNN采访时说，“现在16年过去了，我想我们国家对许多问题的看法已发生变化。因此我认为当局应重新考虑这一政策”。

　　奥巴马执政后，美国军方改革“不问，不说”的意图已十分明显。去年9月，空军上校奥姆普拉在美军内部刊物《联合部队季刊》上撰文，矛头直指“不问，不说”。值得注意的是，此文在当年的国防部国家安全征文比赛中获奖，说明军方高层赞同这一主张。

　　到了今年2月2月，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马伦在参议院军事委员会上作证时，则公开谴责“不问，不说”政策。

　　改革弊政知易行难

　　奥巴马还在当参议员时，就主张维护同性恋人士参军的权利。但与此同时，作为一个精明的政客，他很早就明白废除“不问，不说”是一件知易行难的事情。政治斗争太复杂，不能因小失大。在他的议事日程上，废除“不问，不说”显然不在最优先解决的问题之列。在当选后第19天，他的顾问就表示相关改革要推迟到2010年。奥巴马的策略是军方先拿出具体建议，但决定权交给国会。他宣称，废除此项政策的权力，非国会莫属。不用说，在这个问题上，心知肚明的奥巴马并不想当第二个克林顿。

　　另外，分析人士认为，在敦促国会制订军队同性恋政策改革立法的过程中，国防部长盖茨的作用举足轻重。因为他既与共和党渊源深厚，又在民主党政府供职。他既在军队享有威望，又与许多议员关系良好。

　　从美国的现实利益着眼，盖茨也承认“不问，不说”不合时宜。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威廉姆斯学院不久前发表报告称，目前美国军队中约有6.6万名同性恋者，其中约1.3万为现役军人。更换一名公开性取向的军人，成本约为2.3万至4.3万美元，包括向被强令退伍的同性恋军人支持安家费以及招募新人的费用。照此算来，该政策的执行成本已累计达到2.9亿至5亿美元。据军人权益保护组织统计，自“不问，不说”政策施行以来，已经有超过1.35万名美国军人因触犯这一政策而被强令退伍或者直接开除。

　　不过，盖茨也是个行事谨慎之人。目前他已任命了一个高级别工作组，开始对“不问，不说”政策进行全面审查，以向国会提交详细报告。同时，他还责成军队律师对一些同性恋士兵被强令退伍的事件进行个案调查并予以纠正，但尚未宣布在全军范围内一律暂停因性取向而强令士兵退伍的做法。

　　另外，在军方高层内部仍未统一意见，参谋长联席会议成员、海军陆战队司令康威至今坚持认为，没必要改变现行政策。

　　美国国家广播公司的资深军事记者库柏指出，对军方而言，废除“不问，不说”，允许同性恋军人公开性取向，的确会带来一些新问题。比如，是否允许过去因触犯这一政策而被强令退伍的军人重新入伍？美军作训科目是否要增加新的相关内容？是否要为同性恋军人兴建新的特殊设施（厕所、宿舍和浴室）？

　　此外，《洛杉矶时报》认为，取消“不问，不说”政策，还会带来另外两个问题。一是军方要考虑限制同性恋军人在公开场合的亲密行为，二是美国军队访问禁止同性恋行为的国家时要采取新措施。

　　从立法的角度而言，在100名参议员和435名众议员中，目前公开表态赞成废除“不问，不说”政策的也只有几十人。仅此并不能保证相关法案的顺利通过。此外，今年将迎来中期选举，奥巴马和民主党的首要目标是要保住国会控制权，在“不问，不说”问题上也并不希望因操之过急而授人以柄，以至付出过高的政治代价。

　　来源：2010年3月1日出版的《环球》杂志 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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