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理论和万物有灵

　　对萨满现象的理论化是人类认识上的一大进展。一直以来，萨满教都被看作是最古老、最原始甚至就是起源时期的宗教。但另一方面，当代世界各地原住民的萨满信仰和实践各式各样，认为这一切都是远古文化的活化石显然也是不恰当的。

　　史前时代的萨满则在考古学家那里得到了富有想象力的解释。岩画研究者把巧夺天工的洞穴壁画和石刻解释为萨满在转换神志过程中的创作。


西班牙alta mira洞穴旧石器时代岩画

　　最近，人类学家把更多的注意力投向萨满现象的多样性，从而增进了我们对萨满的了解，尤其是了解初民社会中的萨满式的世界观和认识论。

　　Tylor提出的旧的万物有灵论认为，原住民相信精灵存在和无生命的物体也有灵魂的想法是错谬的。而近来，学者们提出的新的万物有灵论重新认识了属灵世界的复杂性。实际上，万物有灵不是一种单一的信仰，而是在不同文化中有着不同的面貌。

　　新万物有灵论

　　对于信仰万物有灵的人来说，人类仅仅是世界“成员”中的一小部分。人类生活在一个由其他生灵共同构成的社会中，这些生灵可以是“树人”、“海豹人”、“石头人”等等。这个共存的系统规定了人类和其他生灵之间的关系、规范了人类的行为。

　　萨满于是成为这个系统中的关键角色，因为萨满是人类和这个系统中的其他生灵的沟通者。萨满的职责是维护整个系统的和谐。例如，当一个猎手在狩猎过程中礼数不当，他将因为冒犯猎物的灵魂而丢失自己的灵魂，从而饱受疾病之苦。此时，萨满就会在猎物的灵魂方面展开斡旋，最终使得猎手被偷走的灵魂归还原主。由此猎手的病痛将被治愈，而社会——这个人类和其他生灵共生共存的系统——也将重归和谐。


萨满和灵树

　　万物有灵与社会性别

　　在一些部落社会的语言中，“性别”不是从男女/阴阳来区分的，而是从有灵和无灵来区分的；在谈论人的行为时，所及之物是有灵还是无灵，将影响表述的方式。

　　原住民在如此基础之上建立的社会性别、性、性倾向等概念，完全不同于西方对男女之别和异同性向的划定，更与西方主流的异性恋正常主义大相径庭。


一位满洲女性萨满

　　萨满的社会性别身份

　　萨满的职能本身就要求其社会性别具有流动性和灵活性，通常不能局限在男女的框架之内，而必须能跨越和连通一系列身份。在西伯利亚，萨满属于男女性别之外的“第三阶层”。而因纽特人的萨满更是具有一种三重的模式，正如其在人和其他生灵之间的中介者角色，萨满处在一种中间的性别。

　　因纽特萨满的“第三性别”地位也是因纽特人性别观的一部分。因纽特人认为，婴儿的性别是由婴儿自己在出生前或出生时选择的，此后婴儿的身体才遵循这一选择去发育。另外，还有一些因纽特孩子被命以一位故去亲戚的名字，这位亲戚和孩子的性别正好相反，而孩子在使用其名字的时期内，将以这位亲戚的性别生活。


因纽特萨满雕塑

　　变化者

　　第三（甚至第四或多重）性别概念有时和同性恋概念存在交集，有些萨满可能和与自己性别相同的神灵结成同性恋的婚姻关系。

　　萨满的服装也常常综合了男装和女装各自特有的元素。早期的欧洲探险家曾以为身着具有女性特点的服装的萨满是异装者，并借用“博达切”（berdache，男妓）一词来称呼他们，直到不久之前这些误解还出现在人类学文献中。上世纪九十年代，北美原住民团体一致决定用“双灵”（two-spirit）一词取代错误的“博达切”之称。双灵意指同一肉身中的男女两个灵魂，但一定程度上这一概念仍未彻底摆脱西方的性别二元观。因此，也有人主张用“变化者”（changing ones）来重新命名原住民文化中的性别流动和性别多元现象。


印第安研究专著——《变化者：北美原住民的第三和第四性别》

　　与神灵的性关系

　　异装是为了显示萨满和族群中其他成员的区别，同时，这也是萨满已经和一个与自己性别相同的非人类的生灵结成性/婚姻关系的标志。异装在有的情形下只是暂时的、仪式性的做法；在另一些情形下，萨满可能终生穿着异性服装，以标示其在日常生活中与众不同的身份。萨满可能和一个与自己同性别的非人类生灵结婚，例如，一个女性萨满可能以男性身份“娶”一个女性神灵为妻。


北美Hupa族女性萨满

　　被萨满嫁/娶的这个神灵将充当萨满在探查彼界的灵魂之旅中的助手，萨满与这个神灵助手的婚姻是萨满保守关于另一个世界的秘密的保证。泄露关于另一个世界的秘密，萨满的神力将会下降；而唯有和一个神灵终生厮守，萨满才能更好地往来于人的世界和灵的世界。

　　在法国人类学家Roberte Hamayon看来，性是关于萨满的理论的关键。她认为西伯利亚萨满的“出神”实际上是萨满自我的性经验。她指出，比“出神”、“转换神志”和“灵魂旅行”更重要的，是萨满和神灵的性结合。


Roberte Hamayon

　　早期研究西伯利亚萨满的学者认为，萨满要么是神灵的人质，要么是神灵的配偶，或者，两者都是。因此，萨满被看作至少是欢迎神灵附身的人，而正是凭借这种附身，萨满显示了自己和神灵的非同寻常的亲近关系。

　　萨满是人和神的沟通者，他们跨越了性别，跨越了生死，他们游走在各种存在之中，他们往来于不同的宇宙之间，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无比广阔的世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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